图源：魔搭社区

人工智能（AI）开源，在浙江不再只是技术理想主义者的情怀，而是一场实打实的战略抉择。最近，浙江省委副书记、省长刘捷在“十五五”专场发布会上明确表示，“着力营造最优开源开放生态”。翻看浙江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，“开源”一词出现了6次——频次之高、着墨之重，前所未有。

为什么是浙江？这盘开源大棋，到底怎么下？

开源这笔账，浙江怎么算

先来补个课。什么是开源？

一位浙大AI研究员推荐了一篇20多年前的经典文章——《大教堂与集市》，比喻很形象：闭源，像造大教堂，管理严密、结构封闭；开源，则像集市，人人参与、协作开发，创新和纠错能力更强。

回头看浙江的改革开放史，从义乌小商品城到淘宝网，浙江人似乎天生跟“集市”有缘。开放协作，正是这片土地不断收获蓬勃发展机遇的密码。

大教堂与集市。AI制图

那么，在AI这场全球竞赛中，浙江为什么又一次选择了“集市模式”？

故事要从4年前说起。

2022年2月，ChatGPT3.5还没出世。那时，AI大模型还只停留在学术圈和大厂实验室。

据相关人士回忆，当时担任阿里云智能首席技术官（CTO）的周靖人提出了“Model as a Service”（MaaS，模型即服务）理念，他画了一张流程图，阐释对这一设想的系统思考，并计划将重金研发的模型开源，搭建起开源生态。

反对声音可想而知——开源意味着短期收入受损，竞争对手可能站在你的肩膀上超越你。

但管理层的判断很坚定：模型是未来的核心生产工具，开源才能让它真正普及，反过来推动整个生态繁荣。

2022年11月，魔搭社区上线，一口气开源300多个模型，其中近一半是当时的SOTA模型（代表当时某领域技术发展的最前沿水平）。

27天后，ChatGPT3.5横空出世。

但OpenAI选择了闭源——与公司名字背道而驰。

短期看，围墙确实管用：技术壁垒变成了商业护城河，估值一飞冲天。

浙江这边，又一家公司悄然入局。

2023年7月，DeepSeek成立，这家公司极富技术理想主义，以“开源、降本、普惠”为宗旨。

几经版本更迭。2025年1月，DeepSeek-R1发布，性能直追OpenAI顶配模型，上线当天全部开源。不到一个月，全球下载量破1.1亿次。

DeepSeek资深研究员陈德里说：跟社区开发者交流，我们收到了大量有价值的反馈，反过来推动了自身进步。

账算到现在，结果如何？一组数据：魔搭社区集聚模型超19万个，服务全球超2500万用户；千问系列衍生模型超20万，下载量破10亿；中国开源大模型下载量，全球第一；MaaS的理念被业界广泛认可并使用。

这让人想起10多年前，谷歌靠开源安卓，牢牢占据了移动互联网的生态。

开源，既有技术理想主义的情怀，长期来看也符合商业逻辑。

开放底层技术，让全球开发者来共建生态——算的是笔大账。

线上的热闹，怎么变线下的价值

开发者聚起来了，但有一个问题更关键：线上的活力，怎么变成线下的生产力？

在过去一个月里，涌金君跑遍了杭州、上海、南京的开源活动，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变化。

先是跨学科的碰撞。

浙大一场“手搓应用”活动上，涌金君遇到了一个三人团队：两个动物科学博士生，一个高分子材料本科生。都不是计算机专业，却在用开源模型研究蛋白质结构，做动物肠道腹泻的免疫调控实验。“开源模型把技术门槛降下来了，我们能专心搞生物学问题。”动物科学博士生陈杰说。

然后是创业者的涌现。

魔搭社区在杭州落地的线下空间里，“一人公司”创业者陈晖正在让AI帮他写代码。

他最初想做AI识别台灯，但在社区路演时被泼了冷水：“硬件门槛太高。”于是他转向了AI人岗匹配应用，现在已进入测试阶段，离商业化一步之遥。

“开放交流，能降低试错成本。”陈晖说。

但创业者的焦虑也很真实。

“算力还是太贵，买不起卡、用不起Token。”多名开发者提到，技术强不代表全能，法务、财税、供应链等短板，往往成为卡脖子的地方。

浙江正在给解法：杭州推出“场景机会清单”，向开发者征集揭榜；宁波、温州跟进出台政策；部分区县发放“算力券”“Token券”；“一人公司”创业者开始被纳入人才认定体系。

浙大公共政策研究院副院长范柏乃评价：开源把创新的发动机，正从大厂分散到每个开发者手里。过去政府扶持创新习惯找大企业，现在个体也有了更多机遇。

更大的想象空间

魔搭社区运营负责人石洪竺分享了一个细节：几年前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，大家习惯性地等OpenAI、Google、Meta的大咖，争签名、争合影。

去年再去，角色反过来了。

“别人在等我们，讲千问的下一个方向，跟明星见面会一样。”她感慨，“技术上的话语权，是靠实力赢回来的。”

中国人工智能学会教育工委主任、浙大本科生院院长吴飞，点到了要害：AI技术有先行者引领的溢出效应。你不主动构建开源生态，别人就会抢占高地，主导技术方向。

浙江的底气在哪？

第一，有先发的技术优势。DeepSeek、千问等模型已经全球领先，这是争夺话语权的基础。

第二，有肥沃的产业土壤。改变已经在发生：

绍兴纺织工厂，基于开源模型的“柯小布”能快速匹配面料、设计花型；台州制药厂，AI大模型把化合物分子筛选周期缩短了30%；更多中小企业，正在把AI用进车间、用进生产线。

开源模型把门槛降下来了，中小企业才用得起、用得上。

第三，有独特的生态格局。

今年省“两会”上，之江实验室主任王坚院士谈到一个罕见现象：DeepSeek代表创业企业，阿里云代表龙头企业，之江实验室代表国家战略科技力量——三种不同的创新机制，在浙江形成了互补。

今年3月魔搭开发者大会上，清华大学高性能计算研究所所长翟季冬的判断引发共鸣：中国AI开源正从追随者成为引领者。未来五年，全世界人工智能不会是少数国家的特权，中国将成为一个中心。

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转变正在酝酿：程序员海明从大厂辞职后，靠AI辅助开发了几款出海应用，收入超过从前：开源是计算机界的文化——你做机械不可能把图纸全开源，但在计算机界，代码公开是常态。

当贡献能被看见、被认可，又有实实在在的支持，开源文化就能扎根。国务院已发文鼓励高校将开源贡献纳入学分，浙江多所高校开始探索落地。杭州还在尝试把社区开发者评级与人才认定挂钩。

让开源贡献可量化、可兑换，让更多的人愿意“为爱发电”。当AI等变革来临，抓住开源机遇，浙江要从技术的跟随者，变成规则的定义者。面对不确定性的世界，“开源开放”是浙江给出的确定性答案。